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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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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过在辩论中坚持着一种你已感到不适的观点吗?你有过在生活中信守着一种你已无法忍受的方式吗?你有过献身于一个你不再忠实的信念吗?你曾对一个女孩说你爱她却隐隐约约憎恶着自己的诺言吗?”

很少去剧院看戏,其实心里一直是向往的。此次适逢上戏60年院庆,听说国家话剧院要来演《怀疑》,我当即和女朋友相约去看。

故事讲述1964年,纽约某天主教教会学校,校长阿洛西斯修女怀疑神父弗林引诱人男生唐纳,继而挺身而出不顾一切地想扳倒神父,维护教堂圣洁。但她掌握的全部证据仅仅是自己的内心感觉和另一位单纯修女姆斯含糊的观察。

阿洛西斯修女的形象毫无疑问会令人想起老派卫道士、训导处主任之类的角色:古板保守,冷酷苛刻,相比之下,弗林神父聪明,有活力,主张人性化的教学与布道,天生不乏魅力。

演出过程中,台下观众的情绪通过笑声、感叹等方式微妙地表达出来,主旋律大致是同情神父的境遇,觉得阿洛西斯修女可气又可笑。

神父与阿洛西斯修女的正面斗争随着修女拂袖而去而告终,最后神父调离并晋升,阿洛西斯疲惫地坐在花园里,仍执着地对姆斯修女说:“我还是怀疑!”(这时候我听见周围有人嗤笑有人叹息)

演员谢幕时,刘小锋请观众将戏票投进场外的票箱,以表明三种态度:支持弗林神父,支持阿洛西斯修女(台下响起一阵笑声),以及不知道支持谁。

散场时,就我所见,票基本是投给神父的。女朋友未曾明确表态,不过对修女的表演颇不以为然,觉得太过生硬,难以博得好感,反显张力不足。彼时我的感情仍倾向于神父一边,虽然隐隐感到怀疑。

之后在01路上颠簸,一路灯光楼影漏进车窗,气氛冷静萧索。我开始回想一些细节,觉得这其实是一部很有意思的作品,或者,并不像带着情感倾向的人们所想的那么简单:

首先是阿洛西斯修女,她表面上偏执、思想陈旧、一意孤行。她剥夺了姆斯安稳的睡眠,强行将她牵扯进事件的真相调查;她仅凭直觉与经验断定弗林神父与唐纳有染;以及她与唐纳母亲的观念冲突等等,都令人感觉难以亲近。然而另一方面,她关心学生学习生活,对他们的情况了如指掌;她为了眼瞎的修女不被开除而为她掩饰等等都表现出她亦有一颗温暖的心,可是由于对她的反感,这些我们常常会视而不见。

与阿洛西斯相对的弗林神父,看起来正派、深情、和蔼,然而还有几个细节必须注意——身为神父,他向男孩们教授“如何做男人”,虽然在一般人看来乃是对人性的关怀,但并不符合他的身份;在争取姆斯修女的信任时,他利用了巧妙的威胁,恰好姆斯又是意志薄弱渴望安宁的人,很快便妥协;姆斯离开后,他暴跳呵斥聒噪的乌鸦,完全不像平时的温文尔雅,透露出性格中的另一面;他发现唐纳的母亲从阿洛西斯办公室出来,慌忙找阿洛西斯对质,并一再探听阿洛西斯有没有获得证据;阿洛西斯谎称了解他的前科时,他一改此前的强硬态度,开始请求同情(这一节神父的表演我认为是很出色的,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态度软化,而是保有一种尊严,显得无奈而绝望)。综合以上场景,呼应开头神父声情并茂、阐述对信仰的动摇与怀疑的布道,可以推测他应该是另有隐情。

尽管如此,人们仍更多地支持弗林神父,我想乃是出于一种情感的选择。大部分人和剧中的学生以及单纯的姆斯一样,喜欢友善温和,回避严格、压力、挑剔与审视,宁愿相信简单明快的结果,不想被卷入麻烦的漩涡。

其实阿洛西斯的种种言论,虽然刻板而强硬,却都蕴藏着长者的深意与道理,只不过我们不爱听罢了。偏偏神父是个富有魅力的人。魅力通常是没有错的,即使有错,错也不在他,而在于制度或生活。

此外,在教会性丑闻层出不穷的今天,人们对于被阿洛西斯当作瘟疫毒瘤的“那种事”早已不觉得新鲜,如唐纳母亲说的“在你没有注意这件事之前,教会就是这样,一直这样……”,而在我这种喜好“畸恋”这一口的观众心中,神父与少年的爱常常是一场凄美的禁忌之恋,何况弗林神父与唐纳看起来还两情相悦的很。

《怀疑》剧本之高妙,就在于这种错乱与倒置。似乎应该被质疑的神父,反而获得多数的宽容与同情;原本应该博得敬意与支持的阿洛西斯修女,反而被多数人孤立。更关键的还在于,持哪一种立场并不是绝对的,该交待的剧中都已交待,至于如何看待和接受,要问观众自己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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