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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宴

表妹与同事闪电结婚,婚讯与地下恋情同时曝光于同事同学之前。亲戚间却没有密不透风的墙,纵然她与我极少联络,我也早早知晓此事,不以为意。

永安百货的“鲜墙房”在九江路上开了一扇幽暗的门,着长衫的接待男态度亦不冷不热,这暗昧偏狭的前台便有种落落穆穆的味道。出得电梯,一头撞见在电梯口迎宾的二舅,一身深色西装革履,一丝不苟,显得人愈发颀长消瘦。他温吞的声音一贯的缺乏情绪起伏,然而在灯光昏暗、屋顶高迥的大堂里,突然让我觉得亲切了。

室内弥漫着一股陈年的气味。相比四周旖旎的灯光与装饰,客人是太过稀少了。上了楼梯,迎面一张婚照海报,冷清的厅堂陡然迸出几分殷实的活力。

一袭白纱的表妹与新郎并肩而立,微笑着与来宾合影,宛如一对光新的人偶。穿着正红外套的二舅妈招呼宾客,干练爽利之势丝毫不减当年。我预备了笑容迎向她,她也还我极简的问候。在此之前我们一直看不顺彼此,而此时我心中并无半点挂碍,相逢一笑泯恩仇罢了——此言又实在夸大其词。

宴会厅的顶很高,酱黄的灯光倾泻下来,照得人有点微醺。一面墙上嵌着窄而高的窗,被夜刷成色。在这形似教堂的地方,什么都没开始,已有庄严之相,然而满室人声汩汩如沸腾的气泡,又教一切只是世间的一场戏一场梦。

正前方的屏幕上滚动播放着表妹的照片,自幼而少而成年而为人妇,二十来年不过是电光幻影的几分钟。

不久前我赴大学女友的婚宴,见她含笑倚着身边的新郎,仪态端淑周到,当下心有所感,想世上的好女儿须得嫁一个珍重她的男子才好,又知《礼记》所云“敬慎重正而后亲之”一语不虚。

妹妹的照片我大都见过,此时却是有知而无感。小时候她长的圆圆壮壮,我则整个比她瘦一圈,她常常抢我的玩具,抢我的礼物,跟我争吃喝,说不清是我身为姐姐对她的谦让,还是她仗着身大力不亏对我的欺负。

年岁渐长,姐妹的关系才渐渐有了眉目,她也乐于向我倾诉,可是始终无法亲密无间。再往后因了亲戚间的罅隙,与她身处一座城市,反而日益疏远。不似亲友,亦不似手足。

亲戚间的龃龉,原起于唇齿间的煽风点火,愿赌不服输,一人投入全员奉陪。乃至投入到拉党结派,错综复杂,一个家族构成一道或几道立体几何题,人与人互连起看不见的辅助线。

沾了场面上的喜气,和或不和的人也就撑起场面罢了。操办家中大事时乃知“家和万事兴”、“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的道理。就像致辞完毕的母亲与感极而泣的女儿相拥,骨肉到底是骨肉,胸中块垒顿时化为昨日云烟。尽管日后仍会争执吵闹,此一刻,都只念对方的好。

舅妈年轻时是个美人,人也厉害,工作也好持家也好,皆干练爽利。妹妹生来皮肤净,五官标致,舅妈深以她为荣,又常常恨她读书烂,恨她懒惰糊涂,只因自己追求尽美,求之不得,便生自己的气,生他人的气。妹妹皓白的脸上红辣辣的指印,触目惊心,我有时不得不猜测,她打骂女儿时,是否感到一种畸变的快感。女儿于是对母亲又厌又怕,亦因此对男人的温柔无招架之力。她那些荒唐的、无疾而终的恋爱为此佐证。朱天文说导演一生只拍一部电影。作家呢,他们穷其一生,也只是在写一部作品。而有些人,也同样不断重复自己生命的主题,寻找同一种人,纠缠同一种人,磕磕绊绊仍百折不挠地,走同一条轨迹。

谁也无法断定她这一次有没有选对人。然而未知的事何以成为犹疑的理由。此时此地,能够完完全全容纳身边这一个人,才是最重要与最难得的。


21:29 | 除妄去執 | comments (6) | trackbacks (0) | edit | page 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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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ments

你的文字越来越好了,可见得是人也越来越好。我真高兴。
by: 听夏 | 2006/11/25 20:43 | URL [編集] | page top↑
看了半天,这页都舍不得关。真好:)
by: 听夏 | 2006/11/25 21:16 | URL [編集] | page top↑
我们都会变得越来越好的,与卿共勉v-420
by: 小茕 | 2006/11/29 21:36 | URL [編集] | page top↑
好古典的呢。文如其人:)
by: TEA | 2006/12/08 20:12 | URL [編集] | page top↑
文字真好。倒像一段世情小说了~
by: 朵朵 | 2006/12/24 12:20 | URL [編集] | page top↑
好看!文字很简净!
只是如今喜宴吃的多了,都快麻木了
by: 夜与雾 | 2007/09/23 12:08 | URL [編集] | page 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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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密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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